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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剛:鐵血并柔情著……

文章來源:川南在線 更新日期:2019/9/27 15:51:55

  康巴漢子巴桑呷瓦站在雅拉雪山下的草原上,一眼看上去墩實如一座黑鐵塔,你要是把他想象成一輛“悍馬”或者是“路虎”奔馳在高原曠野上也可以。不過,我個人更喜歡他那張稚氣天真的臉——烙印著高原黑紅色彩,蕩漾著格桑花一樣的單純、輕靈、陽光,讓他這個已經吃四十歲的飯,而且還是負責統籌康定“西南部戰區”三鄉一鎮中心派出所的所長,恍若一個大小伙子。

  特別孩子氣的是,在接受我們的采訪中,他還時不時要用手害羞地捂捂臉,簡直就是“憨態可掬”的標準款式。于是,我就在這潮水一樣撲來的稚氣、淳樸、憨厚中,走進了這匹“悍馬”“烽火連三月”的警界沙場……

  一

  巴桑呷瓦2009年考入康定市公安局,入門第一站是塔公派出所。這里離他老家呷巴鄉鐵索橋村有幾十公里——那里是鄉下農區,自然狀況與塔公草原牧區不同。

  初來乍到,塔公的地皮還沒踩熟,巴桑呷瓦就被“拍”了一部“槍戰片”——那是一個深秋的傍晚,正要坐上飯桌,就接到轄區牧民電話報警,稱有歹徒偷搶了9頭牦牛后向龍古牧場方向逃竄。“敢在我們的地盤上耍橫,這還了得!”他當即提上一把警用防暴槍,叫上一個輔警弟兄就出門。追了2小時后,前方幾百米處出現了目標——兩個歹徒正攆著一群牦牛往一座草山上爬。沒說的,他馬上鳴槍,大吼“站住”,并加快步子向前,對方站了下來,居然朝他們射了兩槍。巴桑呷瓦手中的防暴槍因距離太遠根本夠不著,而對方那制式步槍射出的子彈卻任性地在他們頭上飛。子彈是要躲,但手中防暴槍照樣打,人照樣往前沖。這樣的躲、射、沖前后差不多有半小時,從山腳到山頭又到草原上。歹徒畢竟心虛,棄牛而逃。

  當他們將槍聲中四處亂竄的牦牛尋找“歸隊“后,已是深夜,人與牛早進入了草原腹地。要下山時,卻發現找不到方向,用手機聯系,卻沒有信號;抬頭問天,只有冷冰冰幾顆星。有回應的是肚皮,“咕咕”亂叫——他們還是中午吃的飯,此時真后悔當時沒多吃一碗,那回鍋肉真叫一個香。

  還有一個回應,就是夜風刮來——高原深秋的夜晚,氣溫下降到零度以下。饑寒交迫中,一人抱著一頭牦牛相依為命挨到天亮。草原上雖然升起了紅太陽,他們卻依然找不到下山的路。草原上本就沒有路,只有古詩中的畫面“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還真有牛,那些“虎口脫險”的牦牛們正在草地上優雅地享用早餐。讓他們的肚皮又是好一番“咕咕”響,差點就生出了要跑上去咬它們幾口解饑的沖動。無奈之下大家分工,由輔警照看牦牛,巴桑呷瓦去找手機信號,跑了幾個山頭,終于聯系上了他曾在塔公鎮當了十多年人武部長、號稱草原“活地圖”的父親。在父親反復盤問與確認方位之后,他們終于找到了下山的“路”……重新端上飯碗,已經是上一頓的24小時之后。

  這一次的被“拍”,巴桑呷瓦與偷牛盜馬賊結下了梁子,只要看到自己的藏族同胞因牛馬被盜呼天搶地,他就氣不打一處來,“惡”向膽邊生。僅在塔公派出所幾年間,他就為牧民追回被盜牦牛與馬上百頭,法辦偷牛盜馬賊十多人,打出了名頭,打出了威風。周邊那些偷牛盜馬賊,聽到巴桑呷瓦的名字就頭皮發麻:“巴桑呷瓦是個喝銅吃鐵不要命的人,性火手重,招惹他就是眼瞎!”

  聽巴桑呷瓦說“槍戰片”往事,我是心驚肉跳——因我小時曾親自看到過槍斃人。那是“文革”后期,一個活人被押到縣城邊的河灘上,槍一響就沒了。而他說時,卻一臉的淡然,居然還孩子似的笑,仿佛是在說別人的事。說完時,打開手機,竟然問我們知不知道甘孜警隊剛在成都世警運動會上奪了金牌,并把照片翻開給我們看,似乎這個比他講的“槍戰片”更有新聞看點。

  二

  巴桑呷瓦“捂臉”的手指粗大,是那種有勁道又憨厚的粗大。讓人大跌眼鏡的是這雙粗大的手居然能拿畫筆細膩作畫,簡直就是對本文標題“鐵血并柔情著”的生動注解——17歲時他就在四川省藏校接觸了唐卡繪畫,之后還為牧民群眾畫過三年裝飾畫。這一技藝在他從警后竟然大顯神通。

  高原藏區大多地廣人稀,比如沙德鎮面積就有826平方公里,比新加坡還多了去。地貌地形又復雜,外人進來根本就找不著北。2012年,康定境內發生命案,嫌疑人藏匿到了塔公牧區,前來抓捕的民警不熟悉地形,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靈機一動,用白描繪出了嫌疑人藏匿區域地貌圖,大家當即“按圖索驥”,兵分數路合圍,一舉就將犯罪嫌疑人抓獲。此后,他的畫筆就成了案偵中的得意之筆。

  現在需要來一個插敘——巴桑呷瓦能幾分鐘就畫出“作戰地圖”,全賴心中有一張塔公草原“活地圖”。哪里跌到那里爬起來,“槍戰片”迷路讓他痛定思痛,就惡補了防區地貌地形,包括社情民風與村落位置。這“地圖”值錢,居然幫他在“11·22”抗震救災中榮立四川省公安廳個人二等立功。

  2014年11月22日16時55分,塔公發生“6·3”級大地震。已是副所長的他第一時間帶領所里弟兄在地動山搖中直奔木雅祖慶藏族學校——這所全國知名的藏族學校有上千學生,被稱為“藏族兒女希望的搖籃”“塔公草原上一顆璀璨的明珠”。17時10分,也就是地震十多分鐘后,他們就像天神一樣站在了學校操場上,此時已有校舍出現崩裂,現場一片驚慌混亂。危在分分秒秒,他們當即出手,十萬火急將全校學生轉移到安全地帶——最多也就兩分鐘,學校房頂與圍墻就倒塌。之后,他又根據“地圖”火急趕赴其他重點區域,成功救護了十多位行動不便的老人和殘疾人;再之后又疏散安置受災牧民,徹夜對重要部位開展巡邏守護。整整48小時不眠不休,他卻依然鐵人一樣出現在需要幫助的災民眼中……

  把話拉回來,嘗到了“畫”的甜頭,巴桑呷瓦在普法教育中也用上了這一招——轄區藏族大多都不識漢字,不會漢語。在2017年“緝槍治爆”專項行動中,他就在隨身帶的小黑板上為群眾畫了一支槍和一副手銬——非法擁有槍支違法。再畫一個人和一頭牛,告訴大家有歹心的人會用槍欺侮、威脅、加害他們,搶牛,傷人——因為親自拍過“槍戰片”,他的講解自然生動。普法宣傳到位,群眾支持,再加上走村入戶不留死角依法收繳,效果當然扛扛的——他因此榮獲康定市“緝槍治爆”個人三等功。

  中國有句俗話“無心插柳柳成蔭”,巴桑呷瓦應了這話,贏得了“草原上的神筆馬良”光榮稱號。2018年10月,康定市公安局在對口聯系鄉甲根壩開展精準扶貧時,就點了巴桑呷瓦的將,到每個村巡回辦“畫展”。他把國家的相關法律法規、民族政策和惠民工程繪制成故事性強的簡筆畫冊——聳立的雪山,代表村民們享受的高原補助;坐在課桌前的小女孩,意味著孩子享受義務教育;道路、房屋、路燈則象征村里奔小康的前景……扎日村一位叫澤仁拉姆的孤寡老人對自己所享受的國家扶貧優惠政策是一筆“糊涂賬”,巴桑呷瓦知道后上門單獨“授課”——他從頭到腳,畫上帽子、衣服、鞋子,畫一樣問一樣,“對號入座”,直到老人清楚明白自己應該享受的扶貧物資、醫保和草原生態獎補等福利“紅包”。

  巴桑呷瓦的“畫說扶貧”,讓我聯想到了著名畫家梵•高畢生的心愿——“總有一天我會找到一家咖啡館展出我自己的作品”。學畫時的巴桑呷瓦也有同樣的心愿,希望自己的畫作能夠參加畫展。可惜梵•高一生都沒能找到一個“咖啡館”,臨終前他流著淚對弟弟說,他所有的畫都不如弟弟懷中那個一歲的嬰兒。巴桑呷瓦也有遺憾,他的畫也沒能參加過那些所謂上檔次的畫展。但他的運氣比梵•高好,找到了自己的“咖啡館”——生養他的雪域高原與走在脫貧路上的父老鄉親。

  2019年3月,他的“畫展”成了天府之國主流媒體的“今日頭條”——17日,《封面新聞》以《好政策“畫”給你看》進行報道;18日,《四川日報》用半個版作了題為“高原民警畫說扶貧”深度報道;同日,《成都商報》也是半個版。19日,《四川法治報》更是頭版加一個整版隆重加推;又是同日,《澎湃新聞》出了新聞加評論……

  

  巴桑呷瓦在說上面這些事時,臉上波瀾不驚,語氣也沒有明顯變化,仿佛說的就是派出所上班下班應該做的尋常事,而且時不時還要加上那“捂臉”的標配憨厚。至于“緝槍治爆”、抗震救災立功等受獎與四川主流媒體“今日頭條”的事,他卻只字未提——這些我都拜甘孜州公安局管宣傳的同志所賜。但在說到他與白瑪友珍結對扶貧的事時,卻分明動了感情,語調明顯抑揚頓挫,讓人能穿透他那黑鐵塔一樣的身板,觸摸到一顆柔情似水的心。

  2017年1月,巴桑呷瓦認了甲根壩鄉日歐村白瑪友珍為親戚——甘孜警方很有創意地把結對扶助貧困戶稱為“認親戚”。 巴桑呷瓦有些傷感地回憶,第一次上“我的親戚”家時,屋頂漏風漏水,樓梯破損,樓上樓下一片破亂——年近60的白瑪友珍孤寡,看上去像70多歲老人,因左手摔骨折已有些日子,又沒作醫療固定,連水杯也端不動,又由于行動不便,就與牲口同居樓下……巴桑呷瓦說他當時忍不住心頭就有淚水,而自從上中學后他就再沒有要流淚的感覺。于是,那雙上“今日頭條”畫畫的手立即“改行”——先當“木匠”,做了兩塊夾板,固定了親戚骨折的手;再當“醫生”,買了需要的藥,教親戚如何護理;又當“泥水匠”, 找來沙子和水泥,修補屋頂和樓梯;最后是當“說客”,找村上干部商量對白瑪友珍的照看,落實幫扶脫貧辦法,又按政策一腳一手替白瑪友珍申請辦理“五保”……

  魯迅曾有詩“無情未必真豪杰,憐子如何不丈夫”,巴桑呷瓦這匹“悍馬”拍“槍戰片”時鐵血騰騰,地震現場更是鐵血騰騰,但面對自己的“親戚”卻是一條“孺子牛”,柔腸寸寸,春水依依。他說那一段時間睡不下安穩覺,總覺得心頭有什么堵著。把上面那些事做了之后,心仍然放不下,只要抽得出空,隔三差五就要去“親戚”家打Call——沙德鎮離日歐村大約60公里,一趟來回得幾個小時。去時當然不是玩“空手道”,吃的穿的用的都會帶上一些;到了雙手也不閑著,修整電器、收拾屋子、打掃衛生什么的,都做。白瑪友珍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弟弟,我自己來。”順理成章,他們就認了姐弟——“那天我去送醫保,走的時候親戚送我,到大門口我說你不要再送了,她說要送我到停車地方。我說不要。就這樣拉扯過程中,她要我帶上家中的一餅酥油,我說真心不用,你自己家也沒有牛。她說你不用管,這是帶給她侄兒子的,不拿就是看不起人。又說我每次來都帶那么多東西,如果要認她做姐姐就必須拿。話音剛落她就哭了。想著她自己生活那么困難又是殘疾,還特別想著給我兒子帶酥油餅,我也感動得流了眼淚。從此我就多了個姐姐!”

  白瑪友珍認下巴桑呷瓦這個弟弟后,居然把他的同事也當成了“親戚”——康定市公安局有不少民警都到甲根壩結對扶貧,每次“走親戚”經過白瑪友珍家,白瑪友珍都要攔著讓他們進屋喝上一杯酥油茶。一來二去居然成了常態,一些民警走親戚途中往往要去巴桑呷瓦這個“家”坐坐……去過的民警都有一個共同的感受,白瑪友珍與巴桑呷瓦簡直是天生的姐弟。還真就有一種天生的緣分——用巴桑呷瓦話說,他自小在村里走東家,吃西家。這一方人祖輩都是用雅拉雪山的水煮酥油茶,看著草原上的牦牛長大,血管里流著同樣的雪風與陽光,不是親戚也有天然的親戚情分在里面。自己穿上了警服,就更有責任讓他們平安生活,過好日子……

  有一件事讓巴桑呷瓦至今難以忘懷。說起時很是得意,甚至就是在顯擺。那是認親戚半年后的一天,他按約定時間上門送藥——那時白瑪友珍在他照護下骨折的手有了好轉,通過他爭取扶貧款,樓上住房已裝修一新,人居畜養分離。走進屋時,他大吃一驚,從底樓到樓梯到樓上點滿了香。我問巴桑呷瓦點香這個有什么特別,他驕傲地說,這是當地藏族同胞迎接德高望重的客人時的最高禮遇,更早的時候只有活佛才配。這一帶的藏族民居基本上是一樓一底,樓上人住,樓下喂養牲畜,點香是不讓穢氣侮了尊貴的客人。說這事時,他臉上浮現出少有的莊嚴、神圣、歡欣與滿足……我一下就從這張陶醉在幸福中的臉上想到了人類潛能心理學馬斯洛說的高峰體驗——那是一個人在傾注心血之后,獲得成功與認可時產生的一種瞬間亢奮與歡愉。比如畫家畫出了自己夢寐以求的畫作,科學家發現了一個大自然的奧秘,當母親的做出了一桌讓第一次上門的未來兒媳點贊的飯菜……那樣的心理狀態好似站在高山之顛,心靈如花之放,如日之升,生命呈現出人性中天真、淳樸、正直、誠實、坦率的光澤,有如一匹通體火紅的駿馬,奮蹄揚鬃嘶鳴奔向遼闊的大草原……

  作者簡介

  陳大剛,四川作家協會會員。曾在《光明日報》《中國青年報》《人民公安報》《四川日報》《華西都市報》《四川文學》《重慶文藝》等報刊雜志發表散文隨筆100多篇。分別由作家出版社、中國文聯出版社、四川文藝出版社、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散文隨筆集《站立天地間》《對自己好點》《筆走大中國》《筆走五大洲》。主要文學成果為文化散文創作,代表作《筆走大中國》與《筆走五大洲》兩書,從歷史、地理、文化多個角度切入中國與世界著名“自然景點”和“文明景點”,傾注了一生才華與滿腔心血,充滿了磅礴噴發的激情、縱橫捭闔的視野、深遂廣博的思考、一唱三嘆的筆調與絢麗多姿的文字,繪制出了獨具個性的“中國地圖”和“世界地圖”,唱響了一曲深沉而浪漫的人類贊歌,在當下公安作家中尚屬唯一。(完)

編輯:成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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